遥远的近邻

原标题:遥远的近邻

春天一个午后,我在家中书房,从后窗看出去,贴邻的后院来了三个墨西哥裔园丁。他们被聘来,对三面栅栏所包围的花木扶疏之地,作一次细腻、周全的美化。这是主人出售房子前的明智之举。园丁们不但扫落叶、除杂草、剪枝、栽花苗,还以高压水喉冲洗水泥及砖铺的地面,务必让有意买房子的人眼前一亮。

遥想新世纪之初,我家刚搬进来时,贴邻的前主人—一对越南来的华裔夫妇,对后院进行的革命性改造。工程耗时月余,末尾,我在书房听到女主人和包工程的台山老乡对话:“下星期必须完成,再拖下去,我去市政府投诉你!”“哎呀,你给我多少钱?拢共一万二,我到现在开出去的工资已过一万,赔惨了,还逼我!”“这是你的事。”我听不下去,离开电脑。

是的,邻居要卖掉住了八九年的房子,搬往别处。“远亲不如近邻,近邻不如对门”,这中国老话在美国并不通用。房屋隔一面墙壁,后院隔一排栅栏的贴邻,与我家的距离一直“遥远”。

邻居是正宗高加索白种人。一对夫妇,“七〇后”,男的叫提姆,女的叫克莉丝汀。太太不随夫姓。男主人是红木城一家贷款公司的财务分析师。女主人高挑,年轻时苗条、娴雅,中年横向发展少许,依然是丽人。从前她似乎是护士,后来改行,详情不知。育有一个娇气的女儿。他们买下房子时,克莉丝汀挺着肚子,搬进来几个月,我们听到婴儿的哭声。

凭这个机缘,认识了克莉丝汀的母亲。这位精力旺盛的老太太,比我大三岁。她第一次这样和我们打交道:“我家宝贝半夜没有吵醒你们吧?”她和有点蔫的丈夫住在俄勒冈州,开一辆豪华雷克萨斯来看前天降生的孙女。一晃这么多年。女孩儿已八岁,清秀似妈妈,稍显瘦弱,蓝眼睛里有成人的忧郁。

知道他们卖房,是因为屋前竖了一个牌子:“不日开售,山峰地产独家代理”。那是10天前。怪不得前个星期天,他们夫妇戴着手套,在前院给柏树剪枝。我和提姆开玩笑:“别让园丁们失业哟!”和有教养、有礼貌的一家子,见了面虽客气,但交往有限。他们在新家的第一个圣诞节,不是没有“睦邻”的意愿,送来一筒高级羽毛球,一张贺卡。羽毛球在老美中是冷门,他们是看到我们常常在门前挥拍才去专卖体育用品的“大五”公司买的。我们循例回礼。接下来这么多年,双方维持在不冷不热上。门前打了数百次招呼,后院偶遇,隔着盛开的桃花、黄婵花、不结果的柠檬树挥挥手,谈谈天气。

不是老死不相往来。有一次,我去按他们家的门铃,那是扫街日,他家的油电两用丰田牌轿车停在街旁,忘记开走,再晚一点,抄牌员的三轮车开到,就会往车头放一张50元的罚单。提姆穿着睡衣来应门,感谢不迭。有一次,为了宝贝女儿生日,他们雇专业人士在后院设置滑梯、游戏室,挂起一串串大气球。周末早晨,小朋友们陆续来到。碰巧我女儿一家趁周末从郊外来,我们的外孙女也在被邀之列。外孙女怯生没去,女儿女婿带贺卡和礼物上门,算是尽了礼数。有一次,一位印度裔邻居按我家的门铃,我去应门。他指着贴邻的车库门说:“它无缘无故地打开了,你有没有他们的电话?”我说有。我给女主人打电话,她说车库门的开关“灵敏得过分”,动不动就自动打开。教我走进她家的车库,按一下键。我照办了。这是我唯一一次进“门”—非正式的门。至于二楼的“正式”的大门,我和老妻从来没进去。他们也没进过我家。

有一次,我外出跑步,被老树根绊倒,报销一只门牙,回家时满嘴是血,状甚恐怖。克莉丝汀回家时撞见,以护士的专业精神趋近,问我怎么样,要不要打紧急电话。我谢绝了。事后,她见到我,神情尴尬,为了窥见我的“隐私”—她心里认定,“面子就是一切”的中国人,最不情愿被人看到“狼狈相”。

不止一次,提姆给我家的信箱塞进便笺,说的是,他们一家去夏威夷或佛罗里达度假,垃圾桶和废物回收桶麻烦你们推到车库门前,以免挡路。去年圣诞节也这样,还托我们把包裹收好。因近年来快递公司的业务猛增,从前送包裹,须敲门,要人签收。现在放在门外了事,容易被顺走。我们替他家保管了三件包裹。送去时,提姆回赠一盒巧克力糖,价格不菲,可惜我家从老到幼都排斥含糖食物,好意被浪费了。

不止一次,我在屋前人行道,看着他们家客厅的灯光,对这安静的、从来不和邻居打交道的一家感到好奇。不止一次,提姆下班,在街对面停好车,提着公事包往家门走来。他们的女儿隔着二楼的落地玻璃窗,使劲挥手,脸笑成花。我想起龙应台的散文名篇《目送》,下了结论:“目迎”比“目送”更具张力。没有千万次目迎的累积,何来一次两次目送的缠绵?

近几年克莉丝汀在家的时间多,兴许只干半工或当全职太太。她见天在附近的林荫道上疾走,先前因生孩子而发的福,被汗水消解了一半。她的妈妈,模样俏丽,但身躯成梨子形,我第一次见到,想起美国左翼作家德莱塞某部长篇的形容语—“海洋般宽广的屁股”,年轻时读它,心惊肉跳之余感难以理解,这时明白了。克莉丝汀为了抗拒这样的“海洋”,倾尽全力,但难竟全功。

和少与邻居交往的提姆两口子不同,克莉丝汀的母亲早已成为我们的朋友,好几次她在门外一边关车门,一边和我们高谈阔论。其时是我们打羽毛球的早上。头一次,她一个劲地抱怨女儿和女婿:“哎哟,累死我了!每次来,电冰箱都空空荡荡,我跑三次超市,才把它填满。不知道年轻人瞎忙什么,你们不吃,我的外孙女挨饿可不成!”“我不在,但依然是主人”,这是言下之意,那得意她是不必掩饰的。她的话声未停,坐在车里的女儿推开车门走出,对妈妈做一个鬼脸。我顿时悟出,这未必不是她夫妻精心设计的“戏”—预先坚壁清野,让母亲过过“为孩子作主”的瘾,从而再度确认她是家里的顶梁柱。

提姆家遭遇的两桩大事,我略有所闻。第一桩是他们的女儿一岁时,去洛杉矶的迪士尼乐园游玩,女儿因喝过期牛奶染了痢疾,胖嘟嘟的脸猛瘦下来,瘦弱至今。第二桩是克莉丝汀的父亲,曾被误诊患肺癌。那段时间全家一脸乌云。有一天突然笑逐颜开,原来经确诊排除。不过,这高大的老头子,从来不振作,站在神采飞扬的太太旁边,尤其萎靡。

自从看到“待售”的广告牌,我家讨论了几次:为什么卖屋?女儿说,她在门外碰上克莉丝汀,站在广告牌旁略略谈过。后者说主要考虑女儿上学的问题。公立学校不理想,私立的开销又太大,打算搬到郊外去。女儿附和说,出城到数十英里外,以同样的价格买大一倍的豪宅,前后院近半英亩大,带游泳池,不去才笨。

但是今天,我在书房忍受墨西哥人所制造的噪音时,在门口扫地的老妻和克莉丝汀交谈过,得到的信息是另一版本。原来克莉丝汀的老爸患了重病,眼睛失明,长年卧床,母亲独力无法照顾。他们虽然爱旧金山,在这里交上许多朋友的女儿更不愿离开,但必须回老家与母亲同住,照顾可怜的老爸。这理由无疑教我更为欣赏。

墨西哥人完工之际,我在书房目击女主人付工钱的场面。她语气温和、诚恳,千恩万谢。我推测她给了不错的小费,这是从工人们的笑脸看到的。

刚才,老妻在屋前扫车道和人行道,李老师从外面回家,两个人聊得好热络。在门外弯腰拔草的克莉丝汀看到了,感慨地对老妻说:“你们真是好邻居啊!”李老师和她先生马老师不算我家的“近邻”,彼此隔一栋房子。老两口年过八十,年轻时是国内声誉卓著的舞蹈家,他们搬来的时间比近邻稍迟。我们和他们常常联袂上广东茶楼,亲密关系是被克莉丝汀看在眼中的。我暗想,我们本该也成为好朋友的,可惜太晚了。

刘荒田,旅美作家,新著有《你的岁月,我的故事》等。

刘荒田

作者:刘荒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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